扑克繁荣的真正推手不是Moneymaker,是一群不打牌的电视民工
2026-08-04 09:35:47
如果你在2026年打开WSOP主赛的转播,听到那段熟悉的滑音吉他前奏,可能会瞬间被拉回2003年。
别怀疑,你的记忆没有出错。
那段粗粝的布鲁斯摇滚旋律,曾是属于扑克繁荣时代的“集结号”。
对那个年代的电视观众来说,这声音只意味着一件事:ESPN的WSOP节目要开始了。

扑克上电视并不新鲜,但2003年之后的八年,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呈现。
背后的制作公司叫 441 Productions。
他们的节目,既是体育赛事,也是人物纪录片,更是那个时代最能抓住人心的扑克电视节目。
如果说Chris Moneymaker是扑克大爆发的导火索,那441 Productions就是确保全世界看到这场爆发的人。
Matt Maranz是441团队从始至终的负责人。
如果你问他当年都有谁,他会先提起核心团队:Dave Swartz、Sari Spiess Skier和Dylan Boucherle,他们从第一季一直并肩走到最后。
然后,Maranz 会一个接一个地,念出当年参与制作的几十甚至上百个名字,如数家珍。
但他也清楚,在今天的扑克世界里,记得他这张脸的人并不多。
“我们的角色,基本已经被遗忘了。”他说。
这正是我们找到Maranz的原因。
他的回忆不只是了不起的扑克历史,也恰好切中了PokerOrg在2026年WSOP决赛桌临近开打时正在探讨的一个核心命题:
扑克繁荣时代,能给今天的扑克发展带来什么启示?
以下内容整理自PokeOrg团队2026年7月对Maranz的采访。
他讲述了当年WSOP转播是如何炼成的,441为何最终退出了ESPN的扑克制作,以及他对2026年这场“重启”的看法。
“我们做的远不只是一个电视节目”
问:回到你们制作的第一届WSOP节目。当时你们觉得自己在做什么?什么时候意识到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体育电视项目?
Maranz:我跟团队说要去做扑克节目时,还得费点口舌说服大家。
我们这帮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制作人,做过全球顶级赛事,拿过各种艾美奖。
我本人知道扑克有得做,故事也多,但我当时跟大家说的是:就当是个暑期工,干几个月,然后各回各家。
毕竟,谁会守着电视看扑克,对吧?
第一个让我觉得“这活儿不一样了”的信号,是在纽约剪完第一手牌之后。
所有人的反应出奇一致:这看起来真有意思。
更让我好奇的是,没人能说清到底为什么有意思。
那一刻我知道,我们做出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节目。
但要说它会成为一种文化现象——当时谁也没往那想。
真正让我有实感,是到了2004年。
有天我太太在看《犯罪现场调查》(CSI),剧里一个警探迟到了,同事问他去哪了。
他说他在看WSOP,等着看Sam Farha点烟。

就是那一刻,我意识到,我们创造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电视节目本身。
为什么以前的扑克节目不好看?
问:在你们之前,扑克早就上过电视。你和你的团队对这项运动的理解,哪些地方跟之前的制作方不一样?
Maranz:我想做扑克节目,是因为读了 Anthony Holden 的《Big Deal》。
我本身不是赌徒,几乎没打过牌,但那本书里的人物和整个扑克文化让我着迷。
正式开始拍摄前,我在 Binion‘s 花了四周时间,到处见选手,琢磨怎么把扑克拍成电视。
第一个发现是:这些选手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。
我常开玩笑说,唯一比一个扑克玩家更有趣的,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玩家。
这就是以前的(以及后来的)节目没抓住的东西。
任何电视节目,观众都需要找到一个可以“代入”的对象,一个让他们在意的人。
我不知道怎么让观众在意一手牌,但我知道怎么让他们在意打牌的人。
所以我们节目始终以人物为核心。
第二个让我意外的发现是:选手们真的会在牌桌上聊天。
有时是聊策略,有时是闲得慌,有时就是单纯唠嗑。
牌桌上是真有对话在发生的。
这一点,加上底牌摄像头,改变了一切。
观众不再是旁观者,他们被拉到了牌桌上。
你什么都看得到,什么都听得到。
你不是“参与”牌局,你是一个全知视角的旁观者,你知道的甚至比选手本人还多......当你知道某人即将被诈唬而他还蒙在鼓里时,那种感觉,对观众来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。
把人当“角色”,而不是“选手”
问:你们把扑克选手当作“角色”而非单纯的“竞技者”来呈现,这对节目的成功起了多大作用?什么样的人值得围绕他做一整集?
Maranz:把选手当“角色”看待,这怎么强调都不过分。
它跟底牌摄像机、牌桌对话一样重要。
这是讲故事的基本逻辑:人们喜欢看关于人的故事。
打个比方,这些年来很多人问我“Chris Moneymaker 是什么样的人”或者“Phil Hellmuth 怎么样”,但从来没人问我“他们拿到 KTo会怎么打”。
所以我们永远把“人”放在第一位,扑克排第二。

扑克只是“剧情”,选手才是“故事”。
我常听人说,现在的选手不如当年那批有意思。
我不认同。
每个人都有意思,每个人。
关键是制作人有没有能力去发现那个有意思的点。
可以是任何东西:一个小动作、一个压牌器、他的职业、他的背景故事、他的家人、他的性格、他的外号、他穿的衣服、他的爱好——甚至,他的“无聊”本身都可能成为故事点。
我在WSOP期间最喜欢做的事之一,就是在赛场里闲逛,到处找故事。
你总能发现意想不到的人和事,只要你真的去看。
我不觉得是“有趣的人”消失了。
我觉得是“发现有趣”的意愿或能力,变弱了。
那个顿悟的时刻
问:有没有某手牌、某个选手、某场戏,让你觉得“我们终于搞明白怎么拍扑克电视了”?
Maranz:有,我能精确到那一刻。
2003年主赛事的Day 2。
那是我们拍摄扑克的第二天。
Sam Grizzle 和 Phil Hellmuth坐到了同一张直播桌。
他俩有过节,Hellmuth说过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架就是跟Grizzle。
那天两人从早到晚都在互相嘲讽、刺激对方。
不管他们在不在牌局里,两人一直在斗嘴,那种既好笑又针锋相对的对话就没停过。
当时我们对扑克本身还了解不多,但我们知道:这玩意儿有意思。
就是那一刻,我们意识到,扑克节目的看点不必总是扑克本身。
Grizzle把那首《Battle of New Orleans》改词来挤兑Hellmuth。
那个瞬间,直接塑造了我们之后十年剪辑每一手牌的方式。
2003年的真正主角
问:在那场大戏里,哪些人物或个性让你觉得“这简直没法不看”?
Maranz:所有人都在说扑克繁荣归功于2003年的 Chris Moneymaker,这没错。
但有个细节被忽略了:Moneymaker在七集系列里大概过半才登场。
节目在他出现之前已经很火了。
真正撑起早期几集的是 Annie Duke、Howard Lederer、Chris Ferguson 和 Phil Hellmuth。
尽管后来有些人的境遇和风评变了,但在2003年,观众就是爱看这些:一个哄孩子睡下后出来打牌的妈妈、她那个教授气质的哥哥、一个长得像耶稣还能把牌甩出时速70英里切水果的家伙,以及 Hellmuth在那儿“本色出演”。
是这些人的个性,先把电视观众留住了。
等Moneymaker出现时,观众早就入坑。
然后Chris的故事,给这一切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。

△ Matt Maranz
问:为什么你觉得,制作2003年转播的这帮人,在行业对那段历史的叙述里几乎消失了?
Maranz:我猜,如果你现在去问扑克圈,是谁制作了引爆繁荣的WSOP节目,大部分人会说Mori Eskandani和PokerPROductions。
我得承认,这让我有点不是滋味。
我们的团队从2003年到2010年,制作了WSOP的全部转播。
那是数以百计的节目集数,把扑克介绍给了成千上万的人,激励了整整一代人拿起牌。
扑克繁荣并不是从Chris Moneymaker赢得WSOP那一刻开始的,而是从他赢得WSOP四个月后、在电视上播出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。
我觉得我们多少跟这事有点关系。
为什么被忘了?
我猜,可能是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“扑克圈内人”。
跟前后制作这些节目的团队不同,我们是电视人,不是扑克人。
我们不会跟选手混在一起讨论牌局。
所以,尽管我们在扑克圈有很多好朋友,但始终有点“局外人”的感觉。
也许离开之后,就更容易被遗忘吧。
我也不排除,淡化我们的作用,对某些人来说有好处。
我们被替换之后,节目的收视率、收入和影响力都在下滑,这时候再提醒大家“繁荣时期是谁做的节目”,对某些人来说就不太方便了。
一旦你不在那个房间里了,故事就由别人来讲了。

为什么会离开?
问:WSOP为什么决定换掉你们?当时你觉得最大的损失会是什么?
Maranz:Ty Stewart 和当时的ESPN高管 Jamie Horowitz(现在在 Omaha Productions)认为,节目应该更多讲扑克策略,少讲故事。
所以他们用 PokerPROductions 替换了我们,毕竟人家是扑克专家。
我当时跟Ty说,我觉得这是个错误。
体育电视的目标是扩大观众群,而扑克策略很容易变得复杂、让新人望而却步。
往策略倾斜,必然会让节目对普通观众更难接近,观众群只会变窄。
在我看来,这是从“广播”到“窄播”的明显转变。
没有哪个生意人早上醒来会想:“今天我们要让产品吸引更少的人。”
收视率立刻就跌了。
WSOP从主流娱乐节目一路滑向边缘项目,至今没缓过来。
看着挺难受,但也不意外。
我当然不是客观的旁观者,但我始终认为,WSOP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,并且一直沿着这个错误走到了终点。

问:今年的主题曲还是当年那首,但看过新版本的人都知道,节目已经不是当年的节目了。你怎么看?
Maranz:我还没看,所以没法直接比较。
但我知道Ty和Omaha一直在说想回归我们2003-10年那种风格和讲故事的方式。
这个目标值得肯定,但做起来比想象中复杂。
很多人——甚至包括一些电视人——以为“讲故事”就是做几个选手的专题片,让观众了解他们。
那只是其中一环。
真正的“讲故事”,是调动一切可用的素材:牌局、牌桌对话、外桌、粉丝、专题片、解说……把它们编织成一个连贯的整体。
就像写一本书,第38页发生的事情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跟第142页有关联。
有铺垫、有呼应、有人物弧光、有起承转合。
一切都要服务于更大的叙事。
我希望Omaha是朝这个方向在做。
做一个场外的选手花絮,然后觉得“讲故事的任务完成了”,这太容易了。
但你得引入人物、追踪他们的旅程、让观众因为持续关注而得到回报,让每一集都有内在的关联。
这比看上去难得多,但这是“记录一个事件”和“讲述一个故事”之间的分水岭。
问:对于今年决赛桌之前的这几集节目,你是什么看法?
Maranz:四集确实不算多,但这已经是ESPN本来都不太想给的数量了。他们对做任何剪辑类节目兴趣都很小。
集数是商业决策,不是制作决策。
作为制作人,你的任务就是在给定的集数里,尽可能把主赛事的氛围铺垫好,把观众对决赛桌的期待拉满。
如果只有4集,那就按4集来做。
我没看节目,但我知道Omaha用一集讲Day 1,一集讲Day 2,剩下两集覆盖Day 3到Day 8。
这个安排让我觉得,他们的首要目标是“制作效率”,而不是“讲出最好的故事”。
光这个决策本身,就很难最大程度地调动观众对决赛桌的期待。
如果换我,我不会这么做。

问:2026年的扑克,还适合当年那种制作方式吗?还是说环境已经完全不同了?
Maranz:当年那种每周一集的节目形式能成功,是因为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内容。
我觉得内容本身还是能打的,但我不确定现在的环境还能不能接住它。
我们现在所处的媒体环境跟2003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二创族、受众碎片化、无限的观看选择......这些都让打造一种真正的主流文化现象变得极其困难。
而且,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电视节目,也没法让观众“第一次”看完就后续猛猛点开看。
那取决于分发渠道和推广力度。
如果人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节目的存在,或者找不到它在哪播,你永远没机会验证他们喜不喜欢。
所以我觉得,最大的挑战不在制作本身,而在于拉来足够多的“第一次点击”。
扑克圈可能想象不到,WSOP这次找个播出平台有多难。
WSOP不要版权费,甚至愿意自己出制作费,但愿意接的平台还是不多。
ESPN最后是答应了,但投入力度很有限。
连“扔沙包”比赛(cornhole)的播出时长都比扑克多。
ESPN答应播,和ESPN把它当成重点,是两码事。
我也不觉得ESPN会投入多少宣传资源给它。
营销预算就那么多,从商业角度讲,把钱花在扑克上而不是其他赛事上,理由在哪里?
我反正想不到。

问:不做扑克之后,你做了哪些其他项目?
Maranz:离开扑克后,我有幸为ESPN、Netflix、Travel Channel 等平台制作过节目。
我们做过关于运动员和球队的纪实类节目,也把当年做扑克电视的心法用在了其他赛事上,从电竞到扔沙包都有。
我个人最满意的项目是《Friday Night Tykes》(周五夜童军)。
我们连续六季跟踪美国竞争最激烈的青少年橄榄球联赛,以橄榄球为线索,讲了很多更大的故事:关于青少年体育、家庭教育、我们想怎么养孩子。
这节目被评过年度最佳电视节目之一,还引发了全美范围的讨论,甚至上了国会。
能参与一档影响超越电视屏幕本身的节目,这种事不常有。
能做两次,我觉得自己很幸运。
我现在算是半退休了,意思就是:只接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项目。
扑克依然让我有热情。
目前我还在策划一部关于扑克的纪录片,不久应该能开拍。

问:如果让你跟扑克圈说几句话,你最想让他们了解什么?关于当年做出WSOP电视转播的那群人。
Maranz:人到了一定年纪,记住的往往不是做了哪些项目,而是跟谁一起做的。
我们当时就是一群完全不懂扑克、但热爱讲故事、也喜欢跟彼此待在一起的人。
十年间,我们一起满世界跑,拍扑克内容,经历的那些事,普通人可能十辈子都遇不到。
人在当时往往很难意识到那是最好的时光,但我想,我们当时就知道了。
就算现在,我61岁了,从2012年之后只看过一场扑克比赛,我讲给朋友听的那些“最喜欢的段子”,大概80%还是关于我在扑克圈的日子,和我一起经历过那些日子的人。
我想很多老同事也会这么说。
那确实是一段很神奇的日子。
从个人到职业,我们那手牌,中了不错的翻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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